北京夜总会的价格，是和别处不同的。无聊的人，傍晚下了班，每每花千八百块，找几个小姐，——这是一年前的事，现在台费已经涨高了一百。倘肯多花几百，便可以让小姐在屋里面跳个艳舞。如果出到一千块，那就带小姐出台。但这些顾客，多是上班族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公款消费的，才带小姐到夜总会楼上的宾馆，双飞红绳，全套地享受。　　我从十八岁起，便到北面的金贵工作，老板说，样子太傻，怕当不了鸭，就在外面当收银。外面的上班族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在这严重兼督下，收费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是公安局的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当小弟到房间送酒送毛巾了。　　我从此便穿梭在各个房内，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老板是一副凶脸孔，客人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蒋价值到店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　　蒋价值是自费却偶尔带小姐上楼的唯一的人。身材很高大，青白脸色，皱纹间时常夹些忧郁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全是股票涨跌价值投资波浪理论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蒋，别人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蒋价值。蒋价值一到店，所有妈咪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“蒋价值，你比上次更抑郁了！”他不回答，对妈咪说，“找个小妹过来”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“你一定炒股票赔钱郁闷了！”蒋价值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胡扯……”“什么胡扯？我前天亲眼见你炒股票，赔得砸电脑。”蒋价值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“价值投资赔钱不算赔……投资者……投资者股票没卖，能算赔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未来PE、PB”，什么“宏观经济向好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屋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　　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蒋价值原来也是公务员，但终于不会说话得罪了领导，又不会营生；于是愈过愈穷，弄到只能替别人炒股了。幸而这几年大盘大涨，还勉强过得去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毛病，便是喜欢长期持有。坐不到几天，股票上下波动，又跌了回去。如是几次，让他炒股的人也没有了。蒋价值只能用自己原来的老本做起了职业炒股。但他在我们店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在房内从不对小姐动手动脚，只是玩玩筛子唱唱歌而已；虽然间或带小姐出台，听小姐说，也是传统的男上女下式，很小心的连小姐头发也不压着。　　蒋价值唱了几首歌喝了几瓶啤酒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妈咪小姐便又问道，“蒋价值，你炒股真的很厉害吗？”蒋价值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怎的连个涨停也抓不到呢？”蒋价值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全是风物常宜放眼量不畏浮云遮望眼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小姐们也都哄笑起来：屋里面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　　在这些时候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妈咪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妈咪见了蒋价值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蒋价值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小弟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“你炒过股么？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炒过股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云南铜业的代码，是多少？”我想，一直赔钱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蒋价值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“不知道罢？……我告诉你，记着！这些代码应该记着。将来当基金经理时，综合配置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基金经理的等级还很远呢，而且基金经理也从不懂股票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“谁要你告诉我，不是000878吗？”蒋价值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吧台，点头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有色板块铜生产企业有4家企业，你知道么？”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蒋价值刚用指甲蘸了酒，想在吧台写下代码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　　蒋价值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　　有一天，大约是424行情前的两三天，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忽然说，“蒋价值长久没有来了。上次小费还没结呢！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赔了大钱了。”掌柜说，“哦！”“他总仍旧是赔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借高利贷补仓了。高利贷，借得的么？”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是腰斩，后来是继续阴跌，阴跌了大半年，脚踝斩了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破产了。”“破产了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躲债去了。”老板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　　424之后半个月，股票是一天比一天低，看看大熊市来临。一天晚上，没有一个客人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定间房，找个小妹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蒋价值便在大厅门口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穿一件破夹袄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一个蒲包，用草绳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叫妈咪给带个小妹来。”老板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蒋价值么？上次小费还没结呢！”蒋价值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，小妹要好。”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蒋价值，你又赔钱了！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没融资，怎么会赔到这个地步？”蒋价值低声说道，“价值，价，价……”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老板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妈咪，便都笑了。我带他进了房间，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一百块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。不一会，他唱玩歌喝完酒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慢慢走了。　　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蒋价值。到了年末，老板说，“蒋价值还欠一次小费呢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蒋价值还欠一次小费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　　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蒋价值的确死了。 http://hi.baidu.com/howmissyou     原文